蠍子的私人空間

Apple TV+ 年度重磅作品《Highest 2 Lowest》是導演史派克．李（Spike Lee）與丹佐．華盛頓（Denzel Washington）睽違 19 年後的第五度合作，翻拍自黑澤明 1963 年的影史經典《天國與地獄》。

丹佐．華盛頓飾演的音樂大亨 David King，住在布魯克林高地的豪宅，那地方本身就像一座文化孤島——漂亮、昂貴、不可企及。他在電影前段的七分鐘獨白，是整部片最讓我屏住呼吸的瞬間。他背對著曼哈頓天際線，講述自己如何從街頭一路爬到雲端，那段表演幾乎像一場靜坐後的咒語：沉穩、尖銳、甚至帶著某種自我催眠。

史派克・李用一條切開社區的高速公路當作視覺隱喻：上面流動的是華麗的資本，下面停滯的是被遺忘的生命。這種空間上的割裂，也是一種心理上的離散。

片中將贖金改成 1750 萬美元。乍聽是天文數字，但在 2025 年的紐約房市，卻仍買不起一棟頂級的 townhouse。這種現實性的諷刺正好映照 David King 的處境——他已經「很上面」，但似乎永遠還不夠。

另一個有趣的轉向，是本片對「警察程序」的刻意淡化。與黑澤明原作強調刑警偵辦不同，這裡的白人警察幾乎像背景道具般的存在——冷漠、功能性、不參與情感。史派克・李很明顯地想把焦點放在黑人社群內部的階級拉扯，而不是讓白人執法者成為英雄。

可惜的是，電影後半段明顯失速。前面建構的心理緊繃與階級鬥爭，都被丹佐華盛頓刻意的英雄主義給淡化了。丹佐．華盛頓已經 70 歲，他的身體本來可以被拍得更沉重、更有「晚年角色的複雜性」。但片中那場肉搏戲反而讓角色變得不可信，像是為了迎合類型需求而硬塞的橋段，也讓敘事出現明顯斷裂。

而最後以新人歌手 Sula 的《Highest 2 Lowest》收尾——那種音樂 MV 式的呈現，更讓影片氣質突然改弦易轍。它想抒情，卻沒能把前面的暴力與階級衝突整合起來，反而顯得空洞。

《Highest 2 Lowest》是部優缺點同樣強烈的作品。它的前半段，對階級、種族與資本主義的刺探鋒利得令人不安。然而最後的收尾卻又太過和平，像是一首氣勢磅礴卻在尾聲跑音的爵士。